她走在大红宫墙,脚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小的猫叫。
“喵。”
面前,一只猫咬住了她的裙边,抬起眸子看她。
“霏……”话还未说出口,她的动作就先一步,俯下身将那只可人的猫儿抱入怀中。
“地下脏。”
尹元鹤有些担心地从怀里掏出手帕,拉过她的爪子轻轻的擦拭着。太久不见,她好像又瘦了些,借着猫身,远远的看她,一个人,就这么落寞的,缓慢的,在有些萧索,孤独的墙边,一点一点走。
这条宫路长,尽头还是墙,到让她觉得,一辈子,都走不出去。
连带着这个想法,掺杂着一种见到就会觉得心安的默契,隐藏在心口的温度,烧灼,却又那么隐隐的被包住。这仿若是心知肚明却又互相揣着明白装糊涂的,蜡烛落下的油,凝固。
看得出曾经是如何流淌,明白经历过怎样的灼烧,发出过怎样的热,最后却还是冷硬的要糊在一起。
她明白的,这样的一根烛,凑近,是有很大的光热的,只是现在无火,室内也密闭,烧不着,点不燃,于是只能任由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用指甲把那些顽固的,那些突兀的一点一点割舍。
她想慢慢等。
她想看她的眼睛,很久很久。
尹元鹤的眼色像浓墨,瞳仁自带一股忧郁的无力。或许太过操劳,眼睛无力的睁着,每一次闭眼,却都慢,眼皮合上,就再不想睁开似的。
微挑的眼尾也再无以前那样威严,显得疲乏,易碎。
黎霏琳伸了伸猫爪子,抓住她的领子。后者乖乖的把她忘自己胸口推,她于是一把跳到尹元鹤的肩上。
“大人几天没有好觉了?”黎霏琳给尹元鹤传音。
她掀起眼皮:
“有些时日。”
“有去找青泷道长么?她不是前些日子给你备了些安眠的香…?”
“没有。”
……
她用爪子在她的背上拍了拍,以表示自己的不满。
“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,我不在你身边,就要这样对自己?”
她后半句想第一次想骂尹元鹤混蛋。
她终于从桃易的话里读懂马夫和厨娘。
爱一个人,不是那么只一味的付出,摆低自己的态度。
她爱尹元鹤,就算尹元鹤不爱自己,她也要这么做下去,就算尹元鹤胆小别扭,口是心非,一遍一遍推开自己——
爱她,是她黎霏琳的事情,不是尹元鹤所能左右。
平民百姓,话本里讲的是人间琐事,讲的有儿女情长,也有家国激荡。就算到了王公贵族,管你叁六九等,不过都逃不过一个“情”字。
因为决定做,所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捧着她给自己的一点甜就“甘之如饴”,她要抢,要夺,要争,还要偷,她要无所不用其极,她要贪心。
她要。
……
“你真是个混蛋,尹元鹤。”
听到混蛋两个字,尹元鹤有些受伤,惊讶的转过脸来,看她一眼,又移开视线。
狸花猫的尾巴晃着,一下一下拍打在她的肩上,尹元鹤只是低头,然后像又深又长的尽头走去,一人一猫,在宽广的天地间。
好小。
“就算是为了我,为了一个爱惜你身子远胜过你的别人,你爱惜你自己,难么。”
“不难。”
猫儿的尾巴不晃了,蹭过她敏感的脖子,而后团着,裹在一边。
“你是要故意叫我不开心么。”
“我没有!……”
她有太多话想说,却总是说不出,太长,太久,太深厚,深厚到用语言表达不出一二,太宽广到一辈子,都说不完。
更何况她没有一辈子了。
尹元鹤时常一边因为毒发的疼痛一边在夜里梦到她站在十字街头,一个只有一半寿命的人,梦到一个多可悲,多难过的人,那么拼了命的想让谁不要忘了她,最后却抵不过时间。
——所以一开口,她就要说不停,她要口若悬河,要那么文思泉涌的用日思夜想,念过这么多次的一切,一切,都要告诉她,毫无保留。
可是她没有机会了。
她不忍心让自己做一个给她人留下遗憾的人。往前她总是想,想着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能这么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生命,全全交给另一个人。
她知道是爱,却不觉得所谓这么一个单字,有这么大的威力,有这么强的能耐让一个人,无所不能,大义到再不顾及其他。
可是就是发生了,成为了,确凿了。
渴求万物都有的因果,尹元鹤想通了。
她不找了。她找到了。
就如同新生的孩提,母亲第一眼就有的血液维系,是十月共存的羁绊,是感受到曾属于身体的怜惜,是母性的增生。有原因么,她想,这太难解释,或许云云,或许一二,能讲出个叁四。